我和我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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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儿时的家

在广袤的豫北大地上,发源于太行山脉的卫河,从南向北,蜿蜒逶迤千余里,经山东、河北到天津,汇入海河,流向大海。

具有悠久历史文化的新乡,地处中原腹地,太行山脉以东,是豫北地区重要的中心城市。美丽的卫河穿城而过,自西南向东北缓缓流去。

卫河、海河,仿佛是命中注定,我这一生与这两条河流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出生在卫河旁的新乡,学歌、唱歌是在海河畔的天津。我的名字,即取自新乡市的牧野村。

卫河和海河是孕育我生命、哺育我成长的母亲河。她们滋养着我的人生,更是我艺术生命不竭的源泉。

这河水里,流淌着我儿时刻骨铭心的记忆,奔涌着我青春岁月的浪花。这河水里,有我挥洒的辛勤汗水和委屈的眼泪,更有我的幸福和欢乐,承载着我的希望和梦想。

我能步入音乐殿堂,取得些许成就,第一位启蒙教师和引路人,是我的母亲李芳芗。

清末民初的新乡,依托繁荣的卫河航运、豫北地区的物阜民丰,以及后来兴建的道清铁路、京汉铁路,陆续出现了一些大的商号。

1923年7月,我母亲出生在新乡的一个商贾之家。我的外祖父李俊甫是当时豫北地区有名的大商人,和他哥哥李云樵、弟弟李裕达共同经营着家族的产业,在新乡、安阳、邯郸等地开设银号、打蛋厂、布庄、药铺、影院等铺面商号,生意还做到了天津、上海。

那时的李家宅邸宏伟壮观,由三个大院组成,兄弟三个一家一个大院,每个大院都呈三合院布局,共有100多个房间。大院内的房屋均为砖木结构,门窗拱券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三个院落之间通过二楼的廊桥相连,主体建筑均为二层楼房,每个院落的堂屋都设有地下室,这在当时的新乡是极为罕见的。街坊们称之为“李家大院”。

李氏家族靠诚信经商致富,以勤俭的家风持家,几代人在这座大院中相亲相爱生活了近一个世纪。

改革开放以后,只要我回新乡演出,都会抽空到地处红旗区劳动路140号的李家大院看看。毕竟,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最近一次是2024年6月下旬,我到河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授课期间,专门去看了正在修缮的李家大院。当地政府正在进行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项目建设,对李家大院、文庙、百年药店等进行保护性开发。我感到很兴奋,希望家乡越来越好。

下面继续谈我的母亲。

我母亲有14个兄弟姐妹,她排行第十,被称为“十姐”。母亲是一位美丽善良的知识女性,不仅喜欢读散文、小说,喜欢滑冰、跳舞,而且酷爱音乐。

母亲的中学时代是在天津度过的。1938年,母亲十五岁时,来到天津,在天申女中上学。这期间,重视子女教育的外祖父专门聘请了家庭教师,为母亲补习古汉语和英文。

母亲和她在天津的姐妹们(前排右一为母亲)

在天津的日子里,母亲与同学、姐妹们一起滑冰、跳舞、唱歌,度过了快乐的中学时光。因为她酷爱音乐,外祖父便为她聘请了一位德国音乐教师——鲁宾斯夫人,教她弹钢琴、唱美声,使她的音乐素养得到了极大提升。

然而,尽管外祖父的生意做得很大,但他的教育观念却十分传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在外面抛头露面,对女儿的歌唱活动“约法三章”,即只能自娱自乐,在家庭聚会或朋友相聚时演唱,不得在公开场合表演。

1944年,母亲高中毕业后赴北京求学。1948年,母亲结束学业,回到了新乡,在一家银行做职员。

在那个时代,像母亲这样家境优渥、相貌出众且具备较高音乐素养的女性是极为罕见的。

但是,母亲的婚姻并不顺利。

回到新乡后不久,经人介绍,母亲与国民党军队的工兵营营长刘耀东结了婚。

新乡解放前夕,刘耀东携母亲一起去了重庆。1949年,在国民党残余部队逃往台湾时,母亲因惦记老家的亲人,加上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决心留在重庆生子。刘耀东则独自跟随国民党军队去了台湾。至此,他们在短暂的婚姻后便分了手,彼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不久后,母亲在重庆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刘渝,也就是我的大哥关牧原。哥哥出生后不久,母亲便带着他回到了河南新乡老家。那时的新乡已经解放,成为平原省的省会。为了生计,母亲考入了中国人民银行训练班,毕业后分配到中国人民银行平原省分行营业部担任会计工作。

母亲参加工作后不久,便同刘耀东办理了离婚手续,结束了她的第一段婚姻。

那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百业待举。中国人民正在发愤图强、意气风发地建设自己的国家。

这期间,在中国人民银行平原省分行营业部工作的母亲,与我的生父关绍甄共事。

我父亲关绍甄是辽宁沈阳人,锡伯族,1924年7月出生,有七个兄弟姐妹。他年轻时曾任国民革命军许赓扬师长(爱国人士,1983年任国务院参事)的侍从副官,辽沈战役时在沈阳随军起义,加入革命队伍。1949年3月,父亲考入华北革命大学,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到新乡平原日报社工作,不久调入中国人民银行平原省分行营业部编辑《金融旬报》,并兼管单位的工会和宣传教育工作。

母亲与哥哥关牧原

乐观活泼的母亲因有文艺特长,自然是单位文艺宣传活动的骨干,尤其是每逢“五一”“十一”等节日,单位的文艺宣传活动都离不开她。那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成立,各地各单位文化宣传工作任务都很重,母亲协助父亲把本单位的文艺宣传工作搞得有声有色。

那会儿,父亲也刚刚从自己的第一段婚姻中走出来。他二十岁出头时,经父母包办,在老家与一位农村姑娘结了婚,育有两个女儿。

然而,由于长期在外从军,夫妻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聚少离多,没有什么感情。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不久,他们便离了婚,两个女儿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

在中国人民银行平原省分行营业部,母亲与父亲因工作原因接触较多,加之相似的命运和共同的爱好,两人逐渐产生情愫,心灵相通。每逢节假日,父亲常去母亲家拜访,与九个月大、蹒跚学步的哥哥刘渝嬉戏玩耍,共度欢乐时光。

1952年,在同事的撮合下,父亲关绍甄与母亲李芳芗在新乡喜结连理。两位彼此需要关爱、体贴与安全感的人,终于走到了一起,共同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待我长大懂事后,每每端详他们的结婚照,总会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探寻那份喜悦与幸福。

父亲与母亲的结婚照

在这张黑白照片中,母亲烫着时髦的卷发,系着浅色围巾,面容祥和,五官端正,散发着女性的魅力。父亲则身着中山装,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表情略显庄重。他们紧抿嘴唇,眼神中似乎透露出对未来的期许与淡淡的茫然。

婚后不久,因家庭出身问题,母亲被调离中国人民银行,来到新乡市郊的牧野村小学担任音乐教师。

牧野村坐落于卫河畔,是一个风景如画的小村庄,当地人称之为“牧村”。据传说,这里曾是历史上著名的“牧野之战”的发生地。

工作之余或逢节假日,父亲总会前往牧村探望母亲。他们经常漫步在卫河岸边,欣赏沿途的乡村美景,畅谈心事。

那时,卫河上船只往来,桅帆点点,鸟儿在河面上自由翱翔,恰如一幅美丽的画卷。他们谈古论今,时常提及“牧野之战”的典故,并约定将来要以“牧野村”的村名给孩子们取名,以纪念这段美好的时光。

不久,父亲关绍甄将继子刘渝的名字改为关牧原。1953年11月我出生后,父母为我取名关牧村,之后为弟弟取名关牧野。我们兄妹三人的名字紧密相连,共同构成了“牧野村”。

多年后,听父亲说,他和母亲结婚后,彼此原本破碎的生活有了新的开始。当时,他们以“牧野村”的村名给孩子取名有着特别的纪念意义。这不仅代表着他们新生活的起点,也象征着他们共同的未来与希望。

1985年11月11日,我特地前往新乡西牧村小学,追寻母亲当年教书育人的足迹。

村里的长者见到我后纷纷感慨:“你长得很像当年在村里大庙里教书的李先生。你母亲那时对待学生,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

母亲在牧村教书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1952年11月,平原省撤销,父亲调到首都北京,在国家第二机械工业部八局企业处任职。母亲紧随父亲,一同来到北京,并在华北直属工程公司找到了新的工作。

初到北京,他们满怀憧憬与热情。父亲常回忆起那段时光:“那时,我们下定决心,要为首都的繁荣与新中国的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不久后,母亲便怀上了我。

考虑到在北京生产缺乏亲人照料,父母决定回到新乡老家。于是,在我出生前,母亲踏上了回乡的列车。1953年11月6日,在姨母们的细心照料下,母亲在新乡迎来了我的降生。

然而,由于母亲奶水不足,未满月的我不得不随母亲再次回到北京。我们回到了位于东城区南小街八大人胡同(巴大人胡同)的家。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呵护下,我度过了快乐的童年时光。

我生活在父母温馨的呵护中。父母常说,我小时候很乖,很少哭闹,很招人喜欢。

母亲在阜成门内工作,每天乘坐公交车上下班。而父亲因工作单位离家较近,便承担起照顾我的重任。他每天挤出时间为我购买新鲜的牛奶,并巧妙地搭配荸荠汁、橘子汁或米汤来喂养我,以防止我上火。

我一来到这个世界,就与音乐结下不解之缘。据父亲回忆,我在母亲腹中便接受了音乐胎教。那时,母亲经常边抚摸着肚子边哼唱《采槟榔》《四季歌》《摇篮曲》等歌曲。她怀我八九个月时,每当她唱歌,我都在肚子里跟着动,仿佛能听懂音乐的旋律。

在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日子里,我稚嫩的声音中似乎就带有旋律,令人喜爱。母亲开始教我唱歌:“东方红,太阳升……”“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

这些歌曲我很快就学会了,母亲也因此坚信我是一块唱歌的料。她还教我唱了一些民歌,虽然歌词已遗忘,但那些旋律却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中。

1954年9月,随着国家建筑工程部的成立,父亲被调至该部生产局企业处工作。我们家也随之搬到了邻近单位的西直门南小街一座老旧的四合院里。这样父母上下班离家更近,我和哥哥关牧原也得到了更多的关爱与照顾。

1955年,我们家又添了一位新成员——我的弟弟关牧野。至此,我们成为五口之家,父亲单位在建工部后院为我们分配了一套宽敞的两居室。

那时,父母经常带着我们兄妹三人游览北京的名胜古迹,欣赏京郊的自然风光,全家人生活充实,心情舒畅,其乐融融。

然而,由于当时我年纪尚小,对于那几年的北京生活并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更多是通过父亲多年后的口述,我才得以一窥那时的点滴记忆。

与弟弟关牧野儿时合影

2024年7月19日,关牧村与哥哥关牧原、弟弟关牧野(从左到右)在天津重逢。

父亲在家中读书

父亲每每提及那段全家初到北京的日子,眼中总是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说,那时的新中国就像一轮冉冉升起的朝阳,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希望。新的事业和新的生活,都在等待着人们去拥抱、去奋斗、去献身……

这些话语,不仅让我感受到了父亲的深情回忆,也让我对那个时代充满了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