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3章 番外 疲惫午后的阳光
某一个平静的早晨,我接到了姥姥打来的电话,说宏爷爷希望我这几天空闲的话,能回趟颜湖镇,帮他看两天小卖部,问我能不能回去帮忙。颜湖镇是我的老家,幼时晕车症状严重,我八岁后就没有回去过,印象里,靠近晴雨湖的地方,有一间小卖部,我那时总会去。
上一次回老家,还是因为初中时父母觉得我的情况不对,说回老家用靠近家里老人住的房子附近的湖水洗手,就可以转运,他们便带着我回去了。
我见到了好久不见的那位爷爷,几年过去,他头发花白,身体仍旧健朗,带着慈祥的笑意,和我记忆里的一样。更令我惊讶的是,他还记得我,我在门外的冰柜边挑着冰淇淋,问他价钱,他皱了下眉头,“要什么钱?和小时候一样,随便拿就可以。”
“宏爷爷,这可不行,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儿了,有钱了。”我说什么都不愿意,下意识摸出手机想要扫码,想了想,又翻找了一下从家里拿的零钱,我总会随手带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他推拒着,说起一件往事,“那时候要不是你带着我孙女儿孙子回来,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当是我谢你的了,拿去拿去,不用给我。”
七岁那年,我在小卖部这儿买着饮料,宏爷爷接了通电话,急急忙忙就要走,我叫住他,问他怎么了。他看我一眼,不太放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看店,“知幸,你先回家去吧,爷爷的孙子孙女儿出去玩儿迷路了,爷爷要去找他们。”
“好,那爷爷,你路上小心,我回去找人帮你一起找他们。”颜湖镇不大,加上姥姥姥爷和宏爷爷是旧识,我回家想找父母帮忙时,发现他们已经出去帮忙找了。
我对周边的路很熟悉,宏爷爷说他们就是去找他的路上丢的,我借着要出门骑车的由头,在附近找了找。颜湖镇就算是夜晚,也有许多灯亮着,这也是我不害怕的原因,没想到真让我找到了,那俩小孩儿在田地里你追我赶的,还准备下水玩儿。
我赶紧跑过去,边跑边喊,“小语!阿树!不能下去!”
因为我经常去小卖部,和他们见过面,他们认识我,听见我的声音,齐齐回头。
我一改平日里的温柔形象,一手一个,把他们拉到安全的地方,轻拍他们的脑袋,“叔叔阿姨没教你们不能随便下水吗?那湖里多深你们不清楚吗?一不小心你们俩的小命都得没了!”
“知幸姐姐……”小语最先反应过来,撇了撇嘴拉着我的衣服哇哇哭。
“姐姐,你好凶。”阿树抬起手委屈地擦着眼泪,“你怎么这么凶……”
八岁的我不算很高,和才五六岁的他们差不多,他们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的,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大堆话。
那两个毛茸茸的脑袋看得人心软软的,我一手揉一个,语气放缓了很多,“啊好了好了,不哭了好不好?再怎么说,也不能自己出来呀,你们俩路都没认全,宏爷爷可担心你们了。”
他们还是哭,我无措地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摸出糖果,想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不哭的孩子有糖吃。”
此话一出,他们一下子就安静了,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糖果咽口水,我得意地晃了晃,“吃了糖就不可以哭了没哦,姐姐带你们回家去。”
我把小语和阿树送回去的时候,叔叔阿姨嘴上说了他们几句,阿姨甚至有点生气地拉着他们打了几下屁股,而后蹲下身子抱住了他们,我好像看到他们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宏爷爷差点就跪下了,我可受不起,好在父母先我一步拦下了他。
“知幸,谢谢你,谢谢你……”阿姨双手合十,泪流不止,不停地向我说着感谢的话。
小语和阿树是双胞胎,阿姨和叔叔在一起很久,才有了他们,听妈妈说,当时阿姨被查出来可能无法生育,她和叔叔差一点就要分开了。可是叔叔说什么都不愿意,宏爷爷和宏奶奶也在劝,他们都很珍惜这个儿媳妇。
当时那种社会环境,不能生育的女人,是会被老一辈的人诟病的,这也是我当时第一次明白,能遇到明事理的公婆有多可贵,我想,这也是阿姨最后没有离开的原因。在那件事过去后第五年,阿姨就查出来有了身孕,大家都觉得,是上天恩赐。
颜湖镇民风淳朴,大家都很热情好客,偏见和旧观念很少在这镇上存在。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叔叔阿姨经常做好人好事,宏爷爷宏奶奶更是从年轻起就行善积德,这样好的一家人,值得这样的“恩赐”。
阿姨很喜欢小孩,也曾因为得知自己无法生育而感到沮丧和落寞,很难想象,她在那时,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时,会有多羡慕。更令人心疼的是,当时所有人都安慰着她说要不要孩子都没关系,他们生活得好就够了,阿姨却还是忍不住在乎起来,还去了城里学习照顾孩子的方法,可见她的期待,可是越期待,就越是容易难过。
大家都知道这一对双胞胎来之不易,也知道阿姨这些年来有多不容易,我也清楚,正因如此,小小的我,也想尽一份力,他们是阿姨的第二条命,这并不是夸张的比喻。
自那之后,叔叔阿姨会带着小语和阿树出门,让他们认路。宏奶奶身体状况一直都不太好,小卖部总是宏爷爷独自看着,他一见我去,就说让我随便拿吃的喝的,我都不敢拿多,每次就拿一点,爷爷二话不说给我装了一大袋带回家。
五六岁时,宏奶奶和宏爷爷第一次见我,就很喜欢我,没有带零花钱也可以去小卖部买吃的,爸爸妈妈对我说这样不好,我也觉得不好,要给他们钱,但他们都不要。
他们是不是也在潜意识里,将我视作和自己孙子孙女一样的孩子了呢?我不知道,但印象里,我在老家委屈了,不高兴了,这家小卖部,永远都会开着灯等我。
我答应了下来,在我们四个人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朋友们~我要回颜湖啦,去做小卖部的两日老板。】
陈桁时:【我也要去。】
我鼓了鼓脸,【干嘛,你要篡位啊?】
陈桁时:【当老板娘。】
我皱了下眉头,打了个问号,【?陈先生,你……】
祈安:【怎么突然要回去了?】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祈安和佳佳立刻就“举手”说自己也要去,于是我们四个人隔天就买了票去了颜湖。
姥姥姥爷家住不下,我们在颜湖订了酒店房间,这些年颜湖大变样了,什么奶茶店和大超市,就连酒店都开起来了。我们还租了辆车,我带着朋友们回了趟我以前住的地方,让陈桁时和我姥姥姥爷见了个面,他们都很满意他的样子,一听他是我男朋友,就喊他“阿桁”。
听姥姥姥爷说,小语结婚了,就三月那会儿的事儿,和她男朋友是高中的时候认识的。她远嫁到了其他城市,本来还说要把叔叔阿姨和宏爷爷接过去,但爷爷不想离开故土,还说这样方便他去看宏奶奶,叔叔阿姨不放心爷爷,就都没走。
正聊着天,有人来敲门,陈桁时先我一步去开了门,一个陌生的男人提着两袋水果和一只鸡出现在门口,陈桁时问道:“你是?”
我转头看姥姥,姥姥眯了眯眼睛,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阿树!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阿树?”我惊讶地出声,转身走了过去,那个男人熟练地把那只鸡放在了笼子里,水果放在了茶几上,我上下打量着他,“你……是阿树?那个小个子?”
“你是……”阿树一时间没想起我是谁,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他对我的印象,恐怕也只停留在我八岁时,我歪了点头,他紧盯着我的脸,反应了一下,随后惊喜地笑起来,“知幸?知幸姐姐?”
“嗯!”我重重点头,双手抱胸,“没想到你变化那么大,这么高这么帅,还不错嘛。”
我就比他大了两岁,这时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一副想吃瓜的样子,挑了下眉问他,“有女朋友了吗?”
“还、还没有。”他笑着看我,“那你呢?知幸,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我抬起手给他看戒指,“有哦,不过现在他是我的未婚夫了。”
说着我就把陈桁时推到他面前,“喏,我未婚夫,陈桁时。”
“你好。”他扫了陈桁时一眼,笑意一下子就没了。
姥姥姥爷还想留他下来吃饭,他摆摆手说不吃了,就离开了。
饭后,我们走路去拿车的路上,陈桁时在意地问起他,我说只是个小时候认识的小弟弟,十几年没见过了。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哎呦,陈桁时,阿桁,你现在都是我的未婚夫了,还这么爱吃醋呀?”
他别过脸,“我不爱吃醋的。”
我追问道:“真的?”
他再一次说道:“我平时不吃醋的。”
我笑嘻嘻地重复,“真的?”
“真不吃,我不爱吃那玩意儿。”
我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搂过他的腰,“不爱吃醋现在又是怎么啦?”
陈桁时点破阿树的心事,有些郁闷,“那家伙喜欢你。”
我不在意地对他眨了眨眼睛,捧起他的脸亲了一下,“那怎么了?我喜欢的是你啊。”
“想必是从小就喜欢你了。”
“这么多年没见,再有感情也没用,况且我对他本来就没意思。”
陈桁时忽然说:“我真走运。”
是啊,你从一开始就赢了,阿桁。从一开始,我对你的感情,就和别人不一样,这么多年没见,也还是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你,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幸运呢。
我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一声,“但是,光凭运气,是得不到我的,还得是,你比别人都有实力。”
我和陈桁时住一间,从浴室出来时,他已经铺好了我们自带的床套被罩,我们相拥而眠,直至天亮。
小卖部附近有小学,这两天恰好是周末,小卖部不忙,但需要摆货,我们十点准时起床,去把小卖部的门开了,然后把缺的货补上去。
没什么生意的时候,佳佳和祈安就去附近买小吃,给我和陈桁时带了一些回来。
有客人拿着手机图片过来问坐在收银台的我,“你好,我想问一下店里有没有这种马克笔?”
我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食物,五指并拢指了一个方向,“有的,在右边那里,尽头就可以看到了。”
“老板,这两个加一起多少钱?”
“左边的五块,右边七块五。”
来之前,我有了解过店里的定价表,基本上都能答出那些东西的价钱。我们无事可做,就搬着小板凳一起看小卖部里的小电视,追以前的狗血电视剧。
后来到了一个时间段,忙了起来,得帮客人找东西,还有前来预定东西,要送过去的,听说之前宏爷爷会把这份工作交给阿树来做,这两天阿树家里有事情要他做,实在是抽不开身。不然我也不用回来了,阿树一个人看店也没问题,他懂事了之后就在帮宏爷爷看店了。
送东西的工作交给了陈桁时和祈安去做,我和佳佳在小卖部里吃冰棍。我一抬眼,就看到了气喘吁吁赶回来的人,我起身把自带的水递给他们喝,“回来啦!喝点水吧。”
陈桁时摇摇头,难得拒绝我,“没力气,不喝了,歇会儿。”
我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他果然凑上来喝了。还是那么拧巴,我笑了笑,用指尖擦拭他唇边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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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怎么又来了!”我用力地抬起手,拍死那只为非作歹的蚊子,却扑了空。我的体质在夏天很容易招蚊子,因此我也能比别人更快速地感知到蚊子的存在,哪怕穿了短裤短袖的手脚都喷上了花露水也还是挡不住被叮咬的命运。
“哎呀!”我皱着眉头,挠了挠身上的蚊子包,“可恶的蚊子!”
陈桁时本来在整理东西,听见我抱怨,走了过来,他抓起我的手腕,“别抓,我给你涂药。”
他蹲下身子,握着我的小腿看了看,看清我腿上那几个大小不一的蚊子包后,他蹙眉,鼻息间探出无奈,“要是能替你分担点就好了。”
我垂眸盯着给我涂药的他,风油精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着,淡淡的,涂上药后他还给我用指甲刻上了“十字”封印。
他起身,看向我的手,“手上呢?”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摇摇头说:“没有。”
“手给我。”他向我伸手,我不解地递上去,他细致地用湿纸巾擦了擦我刚才挠痒的手,嘱咐我说,“等会儿别用指甲抓痒了,也别摸脸摸眼睛,有细菌。”
“哦……”
擦完我的手,他才又抽出一张湿纸巾,简单地擦了擦自己指腹,便扔进了垃圾桶。
他好像很愿意为我做这些小事,我从没有和他说过,要求他要为我涂药,他总是自发做这件事,我问他,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涂,他只是笑着说,他喜欢被我需要的感觉。
我的确很不喜欢自己涂药,有时是觉得麻烦,有时是刚洗完手不想再弄脏手,仅仅是这样普通的原因。
趁着佳佳和祈安不注意,我拉了下他的手腕,吻他的唇瓣,他下意识要加深那个吻,我急忙退开,捂住他的唇,微微笑着,“谢谢你,阿桁。”
他幽怨地看我一眼,然后拨下我的手,也没管有没有人在看,低头吻上我的唇。我一心只想快点结束,害羞地埋头躲进他怀里,耳边传来他愉悦的笑,“不客气。”
送货的工作后来是我和佳佳做的,准确来说,是我们一起,我的方向感实在是太差了,边开车边导航也不方便,于是我们俩就决定一起行动。
“呼~终于送完啦!最后一单!”我站在小卖部门口伸了个懒腰,可能是阳光正盛,也可能是彻底轻松了,又或者,是吹过来的风太过舒服,我有些犯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陈桁时从里面搬了张躺椅出来,用湿纸巾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还给了我一把蒲扇,“睡会儿吧,我来就好。”
我接过蒲扇,去看了眼收银台里的钱,感觉好像又多了一点,有点小小的成就感,“不啦,你们都没休息,我怎么好意思?”
佳佳推着我走,让我坐在躺椅上,“来吧,你休息一下我们也放心点。”
我看了眼祈安,他也点点头。
“那、那好吧。”
姥爷也有一张躺椅,幼时我在门外的空地上玩儿的时候,回头总能看见他闲适地躺在上面,躺椅一摇一晃,像极了婴儿时期的摇篮。他摇着手里的蒲扇,配合着躺椅的节奏,还不忘叮嘱我说:“知幸,不许抓泥巴玩儿,也不许抓小蜗牛。”
“哦……”什么都不让玩儿,那时的我还不开心来着,在铺了薄薄一层沙子的地面上用手指画画。
回头时,姥爷已经睡着了,蒲扇掉在了他的腿边,我看到出来浇花儿的姥姥轻手轻脚地回了屋,再出来时,拿了张薄毯给姥爷盖上。
幼时的记忆似乎都有极其充满岁月痕迹的滤镜,也有柔和的光圈,替我们框住了那些美好。想着想着,我又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就睡着了,手里的蒲扇停止了晃动,被落在躺椅边。
自然的风带着热意扑面而来,我皱了下眉头,嘟囔着说“好热”,过一会儿,就有清凉的风吹了过来,抚平了我紧皱的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