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忆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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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生如夏花

生如夏花,死如蝼蚁。

亮蛋哥哥没有葬礼,我们连想要表达一下哀思的机会都没有。亮蛋不接电话,也不回微信,连个谢谢或是解释都没有,这很符合亮蛋的性格。

一个月后,亮蛋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他脸上看不出悲伤的痕迹。

八卦可能是人的天性,虽然我不好意思问,亮蛋也从来没有跟我们聊起这事儿,但还是有人把亮蛋哥哥死亡当天的事情传了出来。

那天,据说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亮蛋的哥哥走在富春街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路,忽然从天而降一个黑色的物体,没有多大的声响,但只一瞬间,那个地方就横了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其中一个就是亮蛋的哥哥,手机屏幕不停地闪动,来电显示:弟。

砸死亮蛋哥哥的那个人是一个健身房的老板,从自己公司所在的四楼窗口跳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与从楼下经过的亮蛋哥哥在某个刹那间汇合,携手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有人问那个传这件事的人:“向对方要赔偿了没?”

那人说:“赔什么?那个跳楼的人从网上贷了100多万搞了健身房,没赚到钱,倒是背了一屁股债,天天被要债的催收。”

还听说,那老板临走前将公司帐户里仅剩的一点钱都取了出来,把当月的工资提前结了,做完这件事,便毅然决然地从四楼窗户跳了下去。

那人说完发现周围的人都不吭声,便有些尴尬地说:“散了,散了,干活!”周围刚刚沉默着的人便发出一阵唏嘘声,散了。

至于亮蛋的哥哥,大家很快就忘了。

直到今天,我在热搜上忽然看到一则消息:某时某地某小区,高空坠物砸死一路过的快递员。之前听到亮蛋哥哥死的消息时,我的心一惊。而今天这则消息,则让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虚无感,人的命,也太脆弱了。

那么,活着的人呢?

心情真的特别不好,我不停地叹着气。我不是为一个月前和今天,以同样的方式消失的同类。我是为我自己善良软弱得令自己讨厌的原因。

善良与软弱很难区分,道德与原则也很难区分。去年年底我骑车摔了跤,一直恢复得不好,当时枕边人说,不行咱租个一楼用用,咱这老小区没有电梯,爬楼有点费劲儿。但我们也只是说说,没想到就遇到了机会,真的有家一楼要搬走了,问我们租不租?他家还一月才到期,如果没有下家,就得扣押金。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需要一楼,可我看到那户人家似乎生活很困难,如果我接手,他便不用白白浪费一月房租。

搞笑的是,那房东竟然又拿了一份新合同过来,非要让我提前一月重新签,而原住房还没有住的那月的租金,自然是没得退了。她便白白多吃了一个月的房租,我便知道这种房东是个狠人了。

那房子空了几个月,我一直不想搬进去。几个月后,我说我不租了,房东便又扣了我的押金,前后不过三个月,她便狠狠地两头占了俩月房租。这还不算狠的,大半夜的来催我交钥匙,我便从心里憎恶起这人来了,果真,人不狠是断然发不财的。

听我大呼小叫,枕边人问怎么了,我便叽叽呱呱嚷了一通。他说:“没事,没事,赶紧把房子退了。”看他好像一点不生气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可笑,当初不是自己想充大侠嘛,结果搞这么一出,大侠没当成,倒给气饱了。

上次我刚刚和一楼原住户商量好,房东就像从天而降一样地飞过来,看她一脸精明的样子我就知道没好事儿,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些年,直觉还是靠得住的,我就那么白白被坑了一回。

纵然如此,我还是不会长记性的,可能天生脑袋里缺根筋吧?

亮蛋的哥哥,那个跳楼的健身房老板,还有我,我们这些人活得都很憋屈,但又知道自己没法狠起来,命好起来,也只能这么糊糊涂涂,过一天算一天。

不喜欢自己的这种心态,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改掉这种毛病。

我一面心里嘀咕,一面开始打印试卷,明天,明天我又得经历一场考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喋喋不休,不分场合,不分地点,不分人。

明明是不想去,可偏偏还在争取,好像是一种不想失败的心理在作祟。其实不必说那么多废话的,不必强调所谓的责任心的,更不用担心结果是什么。因为人家知道学生的现实情况,但大家都明白,如果像我这样追求完美,这个世界怕是没法运转了。

所以我说,我不是善良,我是软弱。我不是有原则,我是苛刻。

对自己真实一点,不要那么虚伪。虽然虚伪有很多好处,但虚伪也很累。我不想活得太累,但最终我的坦诚也非常有限,对自己好像也不太敢把最真实的一面暴露出来。

萤终于不再打来电话,也不再发短信。不用担心,她先是在我的记忆里变淡,然后是在我的生命里逐渐模糊,最后便什么也不剩。我们没有那么多情,任何人都不重要。

又一个“今天”就这么来了。看了看窗外的天窗,好明媚啊,而我的状态却是飘乎不定的,有点不知前路的恍然。

树尖的阳光很亮,树叶绿得透明,有松鼠在树干上倏忽来去,我在童话里,绘本里,动画片里看到的松鼠都很可爱,可是,从我窗前的树上跳上跳下的松鼠我却觉得可怕,我分不清它们与老鼠之前的区别。这便是童话与现实的巨大差异。

我看了看书桌上的静静躺着那只猪,捏一下,它的嘴就往鼓起来,永远是笑咪咪的。我真的好希望自己跟这只猪一样,没有烦恼,只会傻乐。然而,不可能。刚刚那个女人在微信里说,让我去把档案拿回来。

这真是太令人愤怒了,前年我去要这东西的时候,死活找不到,过了这么久了,忽然催着我去取那个东西,我不想要,我巴不得让它永永远远躺在那儿,让那些吃饭不干事的人,天天看着愀心,天天瞅着恶心。

有那么一刻,我又觉得那些圈囿在体制中的人也很可怜,也许他们有数不清的日子都在诅咒自己的人生,像我一样。

笼中鸟羡慕能自由飞的。

能自由飞的,羡慕笼中鸟天天粮食投喂。

其实,凡俗的世界,哪有自由,除非死亡,像亮蛋哥那样,他自由了,从此不现受缚于红尘之苦。这是前些天亮蛋自己说的,他这么说的,我们都很吃惊。

亮蛋说:“清明快到了。”

我心里悚然一惊,亮蛋的表情却风轻云淡,然后,我的眼泪莫名其妙地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