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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工程概念设计总论
如果你在书中发现了一种思想并正确地加以利用,那么你所拥有的机智和创造力并不亚于最早写下这种思想的人。
——法国哲学家彼埃尔·贝尔
一个幽灵,概念设计的幽灵,在结构工程界和地震工程界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全面阐释并揭示其奥秘、推广其应用,现有工程界几乎所有的一切势力:土木工程和地震工程,设计和施工,工程管理和质量监督等行业和部门的工程师或教授,理论分析和试验研究,理论专著和工程建设规范等,都倾力联合起来了。
可是,概念设计究竟是哪方神圣,引得我们必须如此关注它?或者说我们为什么偏要单独提出并强调概念设计?工程设计既是脑力劳动,又是体力劳动,是两者的综合。工程设计工作离不开思维活动,而且可以说工程设计的成果即设计作品是思维的成果和思维活动的结晶。在人类认识活动的活动中,只有运用概念才能做出判断,然后才能进行推理,进而建立完整的思想体系。概念和范畴是人类重要的思维形式,人类的一切思维活动都必须借助概念来进行,在人类所认知的思维体系中概念是最基本的单位。黑格尔说:“人的意识,对于对象总是先形成表象,后才形成概念,而且唯有通过表象,依靠表象,人的能思的心灵才进而达到对于事物的思维的认识和把握。”[1]因此,概念是理性思维的基本形式之一,是客观事物的本质属性在人们头脑中的概括反映,它实质上是在实践基础上人脑对客观对象“独特”的、辩证的反映。从这一意义上说,工程设计活动就是处理概念的工作,概念设计本来就是设计工作的一部分,是内含于设计活动中的。那么,为什么非要把概念设计提到突出的位置呢?
强调概念设计,一方面是强化了概念在设计中的主导地位和方向性的作用,打破计算设计一统天下的局面;另一方面,概念设计本身还存在诸多问题,例如:概念设计是概念的设计,还是设计的概念?如果是概念的设计,则这个概念的内涵和外延是什么,谁来设计、怎样设计,目前还很不明确、很不清晰;如果是设计的概念,则设计的目标、范围、阶段、评判标准等,也应具体而明确。目前对这一类问题,学界和工程界均没能给出具体而有说服力的解说,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在实际操作层面更是五花八门。就工程来说,工程建设活动是人们运用认识和掌握的工程建设规律,在特定的场地,综合运用各种建设手段和建设技术,巧妙地使用各种工程建筑材料,将设想转变为工程实体的过程。工程建设,不仅创造可供使用的实体,还创造经济和社会效益、精神和文化价值,同时还改变着自然和人文环境,对生态系统也产生着一定的影响。因此,工程设计应该有个创意核心,如果没有独特性、创造性的东西,都是套路化的东西,那么它就必然趋于平庸化而失去其创新性。更为关键的是,现代工程建设是一复杂系统,它受到很多因素的制约,既有经济的、技术的,也有社会的、环境的,而且这些因素之间往往相互牵制,错综复杂。因而建成后的工程对经济、社会和环境的影响日益扩大,使得工程建设已经不单单是技术和经济的问题,更是社会的问题和生态问题。相应地,工程建设所面对的已不仅是经济和技术问题,更是人类面临的生存和发展问题以及人与环境的共荣共存问题。如果不从哲学上、概念上对工程、工程建设和工程建设规律以及工程建设活动进行整体把握,工程建设将不可避免地会失去它应有的方向,甚至成为反噬人类的一大问题(典型的实例就是在各类灾害事件中,工程坍塌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黑格尔说:“必须承认,如果不理解概念,仅仅停留在简单、固定的表象上,停留在名称上,那末,不论关于自我,不论关于任何东西,甚至关于概念本身,我们都会毫无概念……假如停留在现象,停留在日常意识中所发生的单纯表象那样的东西,那就是对概念和哲学实行放弃。”[2]对于现代大型工程建设项目来说,工程建成后,既有利也有弊,而且没有只是有利而无弊的工程,正如爱默生所说的,世上所有东西都有“瑕疵”。早在五代十国时期,吴越王钱镠主政期间,曾三次大兴土木,大规模扩建、修建杭州内城、外城和主城(罗城),自然弄得民怨不已,对此,钱镠曾意味深长地说:“千百年后,知我者以此城,罪我者亦以此城。苟得之于人而损之己者,吾无愧欤!”[3]工程建设者的确需要这种“知我者以此城,罪我者亦以此城”的清醒和理智。对于具体的工程来说,建成后的工程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需要具体分析,更取决于建设者的主观能动性的发挥。工程建设理念是否先进、设计是否合理、管理是否科学,工程建成后的效益是否得到充分地发挥和利用,都可以归结为概念和观念。列宁说:“自然科学的结论是一些概念。”[4]一切科学的理性认识都必须借助于概念才能进行,每门科学都表现为概念的系统。黑格尔说:“经验知识,在它自己范围内,初看起来似乎相当满意。但还有两方面不能满足理性的要求:第一,在另一范围内,有许多对象为经验的知识所无法把握的,……第二,主观的理性,按照它的形式,总要求‘比经验知识所提供的’更进一步的满足。这种足以令理性自身满足的形式,就是广义的必然性。然而在一般经验科学的范围内,一方面其中所包含的普遍性或类等等本身是空泛的、不确定的,而且是与特殊的东西没有内在联系的。两者间彼此的关系,纯是外在的和偶然的。同样,特殊的东西之间彼此相对的关系也是外在的和偶然的。另一方面,一切科学方法总是基于直接的事实,给予的材料,或权宜的假设。在这两种情形之下,都不能满足必然性的形式。所以,凡是志在弥补这种缺陷以达到真正必然性的知识的反思,就是思辨的思维,亦即真正的哲学思维。这种足以达到真正必然性的反思,就其为一种反思而言,与上面所讲的那种抽象的反思有共同点,但同时又有区别。这种思辨思维所特有的普遍形式,就是概念。”[5]黑格尔还指出:“因为思想是有普遍性的活动,因而是一种抽象的自己和自己联系,换言之,就思维的主观性而言,乃是一个没有规定的自在存在,但就思维的内容而言,却又同时包含有事情及事情的各种规定。……所以就内容来说,只有思维深入于事物的实质,方能算得真思想;就形式来说,思维不是主体的私有的特殊状态或行动,而是摆脱了一切特殊性、任何特质、情况等等抽象的自我意识,并且只是让普遍的东西在活动,在这种活动里,思维只是和一切个体相同一。”[6]从这一意义上说,概念是工程建设的核心内涵,是影响和决定工程建设成败的综合因素。
黑格尔说:“哲学当能熟知其对象,而且也必能熟知其对象。”[7]目前概念设计存在的诸多问题,其根本的原因就是对象不明,从而造成概念设计的概念含糊不清,概念设计的内涵与外延不清,概念设计的研究对象、研究内容、作用领域和适用范围不明,其直接后果就是概念设计在实际工作中的主观随意性、人为性,实际操作不具规范性和实际成效的可检验性不强。
“不解决桥或船的问题,过河就是一句空话。”解决目前概念设计存在的现实问题、弥补现有的不足,不仅需要完善概念设计的内涵,理清概念设计的外延,更应区分概念设计与计算设计、设计构造、设计理论、设计规范、设计经验等之间的关系,将概念设计学理化、系统化和理论化,建立起相应的概念体系、理论体系和学术范畴。
黑格尔说:“逻辑学是研究纯粹理念的科学,所谓纯粹理念就是思维的最抽象的要素所形成的理念。”“逻辑学是研究思维、思维的规定和规律的科学。”[8]
我们亦可以说,概念设计的概念是研究工程、工程建设规律、工程设计等思维要素所形成的理念、观念和思想。在目前对概念设计初步论述的概念里,所包含对于结构工程学、地震工程学以及其他概念的规定,“都是由于并对于全体有了综观而据以创立出来的”[9]。“理念并不是形式的思维,而是思维的特有规定和规律自身发展而成的全体,这些规定和规律,乃是思维自身给予的,决不是已经存在于外面的现成的事物”[10],或者说工程概念是人们关于工程、工程建设的基本规律抽象思维化而形成的“思维、思维的规定和规律”。